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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递员和白领:两种底层劳动力的都市生存游戏

又快到双十一,有部分快递公司从十月份,就开始涨快递费了。他们给出的解释是:不是借机涨价,而是因为快递员不够用,造成人力成本增加。

不过,即使你不买东西,也不寄快递,应该很难不点外卖吧?不知你是否留意到:快递员和外卖小哥每天奔波穿梭在各个楼栋,已经成为都市人与网络之间的重要链接。

特别是热衷网购购物和点外卖的白领,几乎每天都有与他们插肩而过的机会,面对这些快递员、外卖小哥,可能多多少少有一点优越感。

这份优越感,或许来自学历、或许来自体面的穿着、或许来自稳定的薪资待遇。但是,这些正在悄然改变.......

读完这篇文章,你也许会对快递员和白领这两个群体,有全新的认识和看法。我等你,把惊叹留在评论区。

——粥左罗笔记


互联网时代

新生代民工出现

快递员、外卖骑手、专职滴滴司机,被称为互联网时代的“新生代民工”。

事实上,一如以建筑工人为代表的“旧民工”,成就了国际化大都市的实体,如今让我们倍感骄傲的、为我们提供高度便利生活的中国互联网,其燃料正是这些新生代劳动力。

而提到这些新生代工,我想起了我自己经历的一件小事儿。

大概一个月以前,我下班坐电梯下楼,一起进电梯的是个送快递的小伙子。电梯关门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,因为要搬东西,他开了免提。电话是他老家的女朋友打过来的,讲的是豫东方言。

 俩人寒暄了几句,女友突然就说,xx结婚了,咱们啥时候结?这显然是她打来这通电话的原因。小伙子脸色立刻就变了,说你着什么急?我这不天天攒钱呢嘛!等我攒够了,就回家结婚。

话聊到这儿,一切都还挺正常的,电梯也下了几层,但他女朋友不知又说了句什么,这小伙子突然就情绪激动了起来,说:

“你别看城里那些白领一个个像个人似的,穿的人模狗样,其实狗xx不是,他们都是狗x!”

怒目圆睁,满脸青筋,给我吓了一跳。

新民工眼中的白领

我没再和那位在电梯里爆发的快递员接触,因为他的恶毒言语已经让我感到不适。

但后来,我问过一位与我相熟的外卖骑手小方,我的问题大概是:如果假设你对你每天服务的白领感到不满,那这个不满的理由最有可能是什么?

他想了想说,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那些人:明明赚的比自己多不了多少,还过着那么“奢侈”的生活。

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,电梯里的快递员的那次爆发,多多少少也包含着这样的想法。

明明赚着6000块的月薪,却背着两万块钱的包;明明家里拿不出买房的首付,自己却完全不存款,过度贪图享乐。

这便是一部分“新民工”眼中的白领形象。

尽管不是所有的新民工都对白领怀有敌意,但毋庸置疑,新民工与白领在生活观念上的隔阂,已经在他们一次次交接快递和外卖的过程中,衍生出了某种值得关注的普遍矛盾。

不同于像建筑工人、流水线工人这样的旧民工,“互联网新民工”们已经摆脱了工地板房和工厂围墙,活跃在都市最为繁华的空间。

但当他们与白领们产生了足够多的交集,生存逻辑的迥然相异,会使他们怀疑白领阶层的合法性。

换言之,相对于当局者,也就是白领本身,这些貌似栖身于“底层”的新民工,往往更加了解白领阶层的脆弱本质。

其中一些极端的个体,比如电梯里爆发的快递员,比如微信群里口出污言秽语的滴滴司机。

他们的恶毒往往暴露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心态:白领,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。

两种“底层”劳动力

要理解新民工群体的这种心态,一个最简单的办法,就是去调查他们的收入,并将其和与他们同龄的白领的收入相比较。

那么外卖员、快递员这样的新民工,每个月都能赚多少钱呢?

先说外卖。以外卖平台饿了么为例:饿了么与旗下骑手的劳务关系有自营、代理和众包三种模式,除了众包是类似滴滴一样可以做兼职外,北京、上海这些一线城市,自营和代理旗下的骑手月薪在 6k-12k 之间,多劳多得。

在我曾经走访过的、位于上海虹口虬江路的一个饿了么站点,有半年以上送餐经历的外卖员每月一般可以有 8k-10k 的收入。

外卖行业的准入门槛极低,只要身体健康、会骑电动车、能吃苦,再加上别是路痴就行了。经验的积累也十分容易,在固定的片区跑熟了,知道哪里楼下不让停车,哪里电梯要等很久,哪家餐厅出餐慢,就行了。

而相比外卖行业,快递行业从业者的收入,因为年资与区域不同,差异巨大。

无论是顺丰还是“通达系”,皆是如此。总的来说,谁掌握了更多发货量大的客户资源,谁就可以赚更多的钱。

一般来说,“通达系”基层网点那些只派件的基层员工,可以拿到 5k-8k 的月薪。但如果你掌握了一定的客户资源,或者在顺丰混出了一定的资历,收入就非常可观了。

正是因为外卖行业与快递行业存在这样的差别,越来越多新来打工的年轻人会选择去送外卖而不是送快递。不少年轻的外卖骑手都有过送快递的经历。“xx的水太深了”,一位曾经在某知名快递公司送过一年快递的外卖骑手这样告诉我。

但无论是送外卖还是送快递,只要你勤劳肯干,八千以上的月收入,一般是能够保证的。

北京市2017年的人均月薪为 8467元。

显然,有一定经验的“互联网新民工”,其收入是可以达到、甚至高于这个平均数的。

而一份2017年的调查显示,在北京工作的本科毕业生的平均起薪为 5200元。按百分之七的年平均增长率算,从这个平均数来看,一个普通的本科毕业生毕业数年后,才有可能拿到一万块的工资。

从实际情况看,我身边毕业三到五年的普通白领,除了程序员等少数行业的从业者,月收入大概也都大概徘徊在一万元左右,这还是在他们都毕业于很好的大学的前提下。

以我自己为例,我毕业于武汉大学,算是知名的985院校,但直到毕业后的第三年,实际月收入才超过了一万元。

事实上,在2018年的一份调查中,北京拥有两万元以上月薪的只占人群中的7.3%,白领们引以为傲的“职业通道”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,而在高企的房价面前,“职业前景”、“成长空间”这些词语也不再具有说服力。

对于“新民工”来说,年轻的白领已经不能在收入上“高人一等”。在事事以金钱为标尺的社会,中低收入的白领注定被人质疑。

而他们竭尽所能维持着的体面,在新民工看来,显然是虚伪可笑的。

一个有趣的事实是:

对于外卖行业来说,北京、上海这样城市的骑手收入之所以高,是因为这里的订单量巨大,而这些订单的消费者,正是那些每天往返于出租屋和写字楼之间的年轻白领。

也就是说,白领们的消费行为间接地为新民工们提供了工作机会,尽管二者都属于超大城市中的“底层”劳动力,但在这样的系统里,白领们的钱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新民工的口袋。

而这些财富,最终会随着新民工们的离开流归乡土,变成彩礼、县城里的商品房和乡村里的三层小楼。

与此同时,白领们拿到的,只是信用卡账单而已。

生存vs体面地活着

对于大部分新民工来说,城市只是他们赚钱的地方,他们对参与城市生活没有显著的兴趣,很多人在北京的生活就是“忍”:咬着牙赚钱,攒钱,一旦攒够了钱,就回家结婚生子,做个小买卖。

因此,他们竭力压缩自己的生活成本,“体面”对于他们来说,远不如每个月多省下一千块钱来的实在。

我曾在上海跟拍过一天外卖骑手。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小伙子跟我说,我请你吃吧,今天这顿饭可以报销,我说好,吃什么呢?他说吃小杨生煎吧,每天送,也没吃过。

小杨生煎的人均消费大概在三十块钱左右,这样一餐饭,对于那位小伙子来说显然是奢侈的。

吃上如此,住上更是如此。

小方已经在国贸送了快一年的外卖了,目前他的月收入在九千左右,他的租房预算是1500元封顶:“超过1500我就走了,干着也没啥意思了。”

小方刚到北京的时候住在东南三环某小区的一张床位上,价格是一个月650块钱。所谓床位,就是“群租房”。

那里的住房条件非常恶劣,小方当时住在客厅,那里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公共区域,只摆了一张上下铺,而在里间的每间卧室里,都摆了四到五张上下铺,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,住了二十几个人。

小方的床位对着厨房,即使没人开火,在床上坐着也能闻到刺鼻的油污味儿。

而比恶劣环境更让人头疼的,是群租房复杂的人员构成。小方居住的那间群租房,很多床位上住的是每日30元的短租户。

有一天早上小方去上班,把他一般随身携带着的钱包落在了床上,虽然钱包里根本没有现金,银行卡里也没有钱,但晚上他回去的时候钱包还是丢了,那只钱包是他女朋友送给他的。

事实上,直到现在,很多餐厅、健身房,仍然会为他们的员工提供这种群租性质的“宿舍”。很多饿了么的劳务代理商,也会为他们的员工提供宿舍,但饿了么原则上反对这种行为,一经发现,他们会责令代理商进行整改。

小方在群租房里住了两个月,房子就被街道责令整改了,小方被“清退”。

这时有同事邀请他一同合租,这种“合租”,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一人一间卧室的合租,而是指三到四个人共同租下一间三到四千元的卧室,然后在卧室中加床睡。但这样的行为,往往会招致其他房间室友的反感和投诉。

好在小方几个人都是外卖骑手,他们工作忙碌,每人一个月只休息一两天,再加上交流得当,通情理的室友也就愿意包容他们,因此,小方一直在这间只须分摊700元的房子里住到了现在。

小方给自己的目标是,一个月存6000元,他很好地执行了自己的储蓄计划。

而我,一个工作了三年多的白领,存款远不及这位只送了半年多外卖的22岁小伙子。

不过,并不是每个新民工都在租房问题上,像小方一样幸运。

顺丰快递员小周,原本住在天通苑的一间地下室里。这间地下室是被一家东北人承包起来的,内部进行了装修和隔断,虽然没有窗户,但每个隔断都是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,小周的房间比较大,月租是每个月900元。

在后来的清退行动中,小周的地下室被查抄,他不得不搬到同一个小区楼上的隔断房中,月租变成了1500块钱一个月,尽管如此,他的房间仍然是众多隔断间中最差的、没有窗户的暗间。

一份2017年的调查声称:

绝大部分快递行业从业者对居所的要求很低,只要能有个栖身之所就行了。

实际的情况也大概如此,很少有快递员、外卖员愿意能接受两千元以上的房租,当然,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:除了晚上睡觉,他们很少会回到自己的住所。

在位于国贸地区的光华路SOHO,每天中午都会有保安来到大厅值守,防止外卖员在那里的皮质座椅上躺着,理由是“形象不雅”。

下午一点到四点单量相对较少,有经验的外卖骑手,一般会选择一个舒适的公共区域休息,相熟的餐厅是最常规的选择。

光华路SOHO的大厅虽然不让躺着,但坐着也是很舒服的,每天下午,都会有成排的外卖骑手坐在那里靠着墙睡觉,保安就站在旁边看着,防止有人躺下。

郑师傅夫妇已经在上海做了快十年的快递了,尽管他们现在的收入已经和同龄的高级白领相当,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要留在上海。

 事实上,去年他们已经在老家盖好了房子,郑师傅的手机存着不少自己房子和家乡风景的照片,时常拿出来看一看,相对他们在上海的简陋住所,照片里的老家显得十分豪华舒适。

只要闲下来,聊上几句郑师傅就会把话题引到他的老家上:“你以后一定要去我们那看一看。”

能够在未来回老家过一种舒适体面的生活,就是他在这里风吹日晒的核心驱动。

而关于上海,白领们所在意的漂亮街道、巷子里的小酒吧和迪士尼乐园,对于郑师傅来说几乎毫无吸引力。

尽管像郑师傅这样的“新民工”,已经是城市社会系统的深度参与者,但他显然并不认可城市的生活方式。

无法在大城市中找到归属感的新民工,和一心渴望在大城市安身立命的白领们,注定有着巨大的行为差距。

虽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数据,但根据我的经验:

月入一万元的白领,一般来说是愿意拿出三千元左右来租房。

“三分之一”这个数字,在前段时间各类媒体因租房问题,而采访的大量例子中可以得到很好的印证。

在房租上涨前的北京,三千到四千可以在自如租到一间面积尚可的单间,可以与一两个朋友合租一套 50平米以上的整租房屋。

租一间这样的房子,可以保证放下足够多的东西,可以在房间里肆无忌惮的说话,可以带异性回家过夜。在大多数白领看来,这些是最基本的体面。

现在,他们原本三千块的自如单间要涨到四千元。这多出来的一千块钱,本来可以用来进行基本的社交,可以攒上几个月买一部心仪已久的耳机,可以定投进理财产品里给自己象征性的增加自己抵御风险的能力。

总之这钱现在就被人无情地吸走了,他们原本不多的体面便又被剥削了一层。

我问小方:“你觉得为什么白领一个月能出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工资租房子?”

小方说:“可能因为他们家里有钱吧。”

我告诉他,家里有钱的年轻白领只是一少部分。大部分人之所以敢拿出三分之一的收入租房子,敢餐餐吃三十块钱的外卖,是他们觉得自己一定会在未来赚更多的钱,包括我在内。

这话只是我脱口而出了,实际上,话出口半句,我心里就已经没了底气。

城市社会秩序正在重构

从传统意义上说,大部分白领都对自己的未来有着较高的期待。

特别对于苦读出身的“寒门子弟”来说,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豪迈宣言犹在耳侧,他们所受的教育,又让他们能够在城市生活中获得更多的愉悦,他们热爱大城市,他们认为自己属于这里,他们有野心在这里拼得一席之地。

然而,对于很多人来说,结局往往是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”。

天堂超市二十块钱的啤酒,三百八十块钱一张的演唱会外场票,让他们误以为北京亲切而友好,但直到房租上涨,他们才意识到,即使下定决心不结婚不生子,他们在这座城市的未来也远没有那么轻松。

海归的白领小刘,现在在一家外企工作,她回国工作已经一年多了,但从未租过房子,而是一直住在自己同学、学妹的宿舍里面。

 大学的宿舍总会有那么几张空床,有的人在外地实习,有的人不在寝室里住。总之,她就这样辗转于北京的各大高校,就在上个月,她得到消息,自己一个学妹的室友下学期将出国交流,这也就意味着,春节以前,她将获得一个稳定的住所。

小刘显然是白领中的另类,不过在我看来,她是个很清醒的人。尽管有着名校、海归、外企的多重标签,她却不认为自己与快递小哥比起来“高人一等”。

她对我说:生存比体面更重要。

中产者的惯性在她身上戛然而止,也许,越来越多的白领、知识分子都将在未来重行小刘的心路历程。

而于新民工们来说,互联网显然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会。安徽甚至出现过“外卖村”,即一整个村子的男性都出来送外卖的例子。

新民工们,以这种奇妙的方式介入到“中产阶层”的世界,借由以中产者的信心驱动着的消费力,谋得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。

城市中原本的社会秩序,或将因为他们的壮大得以重构。然而,他们中的大部分人,却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的这种地位。

我想,当我们回过头来,看电梯里快递员毫无征兆的爆发,那次偶然的事件似乎包含着关于这个时代的诸多隐喻:

当“白领”不再是个褒义词;当互联网的巨大触手将社会里的大多数人粗暴地搅在一起;当资本、体力劳动者和知识分子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连结......

未来我们的社会关系可能会继续被改变。

公众号“大蹦驴”(ID:laotunpao) :野生社会学、伪劣青年文化;密宗法门与Bebop、黑龙江野生怀头鲶鱼、努尔哈赤的神秘象限与国际知名保髋大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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